我还说,他一个旅人,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,喝山间的清泉,食林间的野果,若是他死了,那婴儿在这里长大,就会成为下一个我,无父无母、无名无姓,走不出这满山的草木,一生都再见不到同类,从呱呱落地的那一刻,就终究要死在这里。
他听到这些话却是笑了,笑着笑着眼角泛上不明的星点。“没想到你小时候是这样说话的。”他走过来,粗糙的手心碰到我的脸,那感觉很奇怪,但并不坏,所以我没有躲开。他看着我,像是透过我看一个遥远时空以外的人,他张了张口,似乎要说些什么。这时他怀中的襁褓发出一声啼哭,他便慌忙放开手,抱着那团小小肉块又是摇晃又是哄骗,好半天才使那物安静下来。
他扯起嘴角,露出一个苦笑。他说要为那肉块的举止同我道歉,但我本就不在意。
我只是觉得奇怪。
他看上去不像是那般礼貌的人,在我面前却如此束手束脚,他笑得僵硬,莫名其妙摸我的脸,不自报家门却先问我的名字,拔出木刀却不曾往我这边挥打,我的水袋掉在他的脚边,他也不帮我捡,而我只是看着他,他竟然就落下几滴泪来。那水液突破眼角的拦截,不过数秒间,便冲去他面颊的血渍,留下不伦不类的红痕。
我想他应当真是个鬼魂,我不认识他,他却一副认识我的模样。我自信什么事情都能记在脑海,自诞生之初遇见种种人物,翻个底朝天也没有这白色的鬼。
所以我问他,你认识我?
“我认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。”他说,“也许是认错了吧,我把你当成他了。”
我宽慰他没事,他便得寸进尺,先是问了我山上的居处,又问这里有无下山的小路。我告诉他要出这山林只有二三途径,其中索桥被村人砍断,山道被巨石所封,要出去只能乘坐渡口的船,只是再无人敢渡船过来。
他问为什么,我就告诉他,他脚旁溪水细窄,却是现世的三途川。这山里早就没有一个活人,我是被村人放逐的妖怪,他是冥府里爬出的鬼魂,我们就是一路拔野草啃树皮为生,也走不出这人造的荒野。
那你有试过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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