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饱店的宿舍有六层楼,每层住十六个人,分成四个房间,每个房间四个人,两个人占用一张上下格牀。男nV分开不同房间。每天三点半便要起牀梳洗,吃早餐,然後到工场开始十二小时的封闭式工作。晚上八点各人便会睡觉。晚上的空间基本上只有自己的牀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孙奕琇被分派到二楼,其中一个房间的下格牀,同房有三个人,都跟她差不多年龄。第一个同房的晚上,她们没有跟她说话,连打个招呼也没有。她们之间也没有说话。说话彷佛在这空间失去意义,被遗忘掉。在群众的相处中,还是只有个人,孤独的一群人被困在同一空间之中,将孤独倍增,扩大。

        睡在牀上的孙奕琇,於黑暗中望向上格牀的的牀板。原本一片漆黑的一切,没有形状模样的空间随着瞳孔渐渐适应了黑暗後,开始展现出物件的轮廓,她可以在黑暗中辩认出上格牀板的距离,又可以知道房门在那个位置。细心聆听,她还听到其他三个人在熟睡中的呼x1声,虽然微弱,但清晰。她在黑暗中找到光线,听到平常没有听到的声音。恐惧没有存在於孤独中,她捉紧自己的节奏,没有被打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睡着了,跳到另一空间。她是一个小nV童,约十歳,拖着妈妈的手,走在泥泞路上,是Y天下着雨。妈妈用另一只手拿雨伞,两母nV就这样在一片窘困中走了很长一段路,像没有尽头。她的鞋已经沾满了泥泞,衫K也Sh了,妈妈同样Sh了半身。她跟妈妈说已经很疲累,不想走下去,要求妈妈停下来,但妈妈说不可以,一定要继续走,因为後面有人追逐她们,停下来便会被他们追上。她不明白到底是甚麽人追逐她们,只看见妈妈很凝重惊慌的神情;虽然是一个十歳的小nV孩,她也感受到妈妈所讲的那群人一定想对她们不利,於是即使很辛苦,双脚已经无力开始发软,仍然努力撑下去,不敢再叫妈妈停步。她们由下午走到h昏,再走到晚上,天sE都黑了,没有路灯,只靠月亮的光照S下,走在黑暗的路上,脚下踩着的是甚麽也看不到,只凭Sh软的感觉知道它仍是泥泞。黑暗中,她没有害怕,因为有妈妈一直拖着她;黑暗中,她找到节奏,因为有妈妈一直带领她。那一天,漫长,辛苦,她们最终没被那群人追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醒了,妈妈消失於瞬间,但黑夜还没消失。她望向上格牀的牀板,仍旧是黑漆一片。

        米sE的面团,一个个躺在托盘中,放置於长长的工作枱上,等待发酵。它们没有选择,无论形状大小,发酵时间长短,都C控在制造面饱的人手上。工场内那些穿了全身白sE长袍,戴了白sE帽和口罩的工人并非幕後C控者,他们只是执行者,按照面饱店的秘方跟随流程指示执行任务。他们没有权不做任何指令,更不用说要作任何改动,即使所做的与自己想法违背也不可抗命,除非选择放弃工作。一天里,经他们双手搓r0u的面团超过几百个,他们对搓出来的是甚麽已经麻木,除了搓得不好被管工骂之外,会将愤怒转驾面团出气,根本不会对它们有甚麽感觉。面团就是这麽卑微,做错了,被当成出气对象,做对了,做得好,跟它一点关系都没有。工场里的工人,一天十二小时用这种态度过度,余下的一半时间,即使远离了面团,也难再有力气去改变这种生活方式–想过活便跟指令做,不要管其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在白sE长袍,白sE帽和口罩的掩盖下,孙奕琇的身份被隐藏,跟其他工人没分别,都是一个任务执行者,静默地站在她的角落,低头将一个个面团搓r0u好,整齐地放到托盘上。工场内,每个工人都被分派一个号码,用线缝在白袍左边的袖臂上。管工都不会叫他们的名字,只叫他们的编号。孙奕琇的编号是“41”。她还没有适应这个号码给予她的身份,好几次当管工叫“41”,她完全没反应,最後管工要走到她前面,大声喝骂她是否知道自己的编号,她才记起有这麽一回事。管工最後决定如果再有下次,就要惩罚她,放工後将工场清洗乾净。她听到後仍然没反应,继续那呆滞的眼神。

        除了未习惯“41”的身份,其实她一直很认真工作,没有偷懒,会用心将每个面团搓r0u到最好,从没有一个她搓出来的面团会被管工退货,反而其他人会时常被骂,甚至被罚。她的专注力b一般人强,刻苦耐劳程度更高,这些优点,管工也看到了,告知了中年妇人。一个午饭後的下午,中年妇人来到工场,大声说:「41,停一停,出来。」全工场的人都停下手,望向她,她才意识到是叫自己。她跟随中年妇人走出工场,工场外是一条长廊,两边有几道门,她从来不知道那几道门里面是甚麽,因为每天都只回到自己工场,放工便回宿舍。中年妇人带着她走到最尽头的一道门,推开它,走进去。里面原来是烘焙工场,温度很高,一踏进去,她已感到一GU热气笼罩整个空间,很不适服,加上戴了口罩,呼x1都很辛苦。里面的人忙个不停,工作枱上堆满了已完成发酵程序等待送进焗炉烘焙的面团。中年妇人转身望着她:「你改在这里工作,发酵工场已经够人,这边人不够,你做事速度快,这里b较适合。」她被派协助工人“18”将面团放进焗炉,记録好时间,温度,守在焗炉旁边等时间够便将成品面饱从焗炉拿出来,然後换上另一盘,再守候在焗炉旁等它们出来,重覆这工作直至全部面团烘焙完成。这个工作非常重要,因为只要烘焙时间或者温度出错,面饱便变成废品,当垃圾丢弃,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情况,工人会受到很严厉的惩罚,被扣减工资,甚至被开除。这里的压力b发酵工场大许多。

        虽然工作环境变差了,却一点都没影响她的专注力及耐力。她花了半天便将工作掌握得纯熟,堆积着的面团都靠她的帮忙,已经全部完成烘焙,大家可以放工了。其他在这里做了很久的工人都吓了一跳。“18”对被分派到这样的一个助手更加觉得自己非常好运。临放工前,他对她说了第一句话:「我叫宋逸俊,你叫甚麽名字?」这问题将她吓儍了。这不只是问她的名字,它还代表一种关心,对身份的重视。不知有多久,已经没有人关心孙奕琇的存在,在这里更加不用说,所有人的身份都只是一个编号,名字?都不需要,都不重要。宋逸俊见她没回答,也没追问,自行放工离去。其他人也离开了,独剩她一人站在关掉了的焗炉旁,凝视刚才那个问题,拼命寻找答案。原来要记起孙奕琇这名字,此刻已经变得很吃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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